调查失踪者奈布·萨贝达的过程并不顺利,除了得知他是一名出身加德满都的自由雇佣兵外,我对这位行踪不定又行事谨慎的廓尔喀人几乎一无所知。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封无人认领的信件上,而收件人的姓名正是奈布·萨贝达。
从邮局工作的线人手里得到信件上的地址——橡树街227A号之后,我立刻马不停蹄赶到那里,并在暮鼓钟声敲响之前按响了门铃。开门的人是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年迈妇人,在得知我寻找的人名时非常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这里没住过这号人。”她正要关上门时,一个满身劣质威士忌气味的男人醉醺醺地冲下楼一把拦住了旧门框,脸上和手臂上的几条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你刚说……找谁?”
“噢真是臭死了……阿尔杰,你再喝成这个鬼样子就从这搬出去!”女房东嫌恶地转身离开,临走前又不满地用枯瘦的手指着他的鼻子,“记得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穷酸的廓尔喀佬!”
“我找奈布·萨贝达,你是他的同乡?”我敏锐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是一个调查的突破点,但这个高大壮硕的男人却只是醉醺醺地盯着我,似乎在等我先亮出底牌,耐心耗尽的我只好说明了自己的记者身份,并简单交代了来意。“帮我的忙,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阿尔杰朝我打了一个臭气熏天的酒嗝。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他走遍了各种工厂和码头,由于他之前有斗殴坐牢的经历,几乎没有人愿意收留他,最后我终于在一家专为大企业生产枪械零件的铸造厂为他寻到了一份不错的差事——这里正好需要一个熟悉枪械的库管员,而阿尔杰恰好有几年做雇佣兵的经历。
事成之后,他终于愿意为我提供关于奈布·萨贝达的情报,于是我们约在一个街巷的小酒馆见面。“说吧,这次你们又打算写些什么?说我们这些外乡人是逃兵,还是杀人犯?”阿尔杰坐下后开了一瓶朗姆酒,依旧语气不善,丝毫没有为我近日的东奔西走而有所感恩,而且对我的身份似乎有些抵触。
但他虽然态度凶悍,但却是个信守承诺的直肠子,几杯烈酒下肚后,他便逐一回答了我的提问,我也顺便整理出了有关奈布·萨贝达的一些琐碎过往。
奈布出生在尼泊尔加德满都西边的小村庄,和阿尔杰算是同乡。这是一个被战争洗礼过的贫瘠山村,交通和经济都不算发达,因此这里的年轻人成年后大多会选择外出闯荡,奈布也是其中之一。
从小攀山越岭的廓尔喀年轻人,自小就有练就了坚韧矫健的体魄,在经过重重选拔和严苛训练之后,奈布顺利进入当地的雇佣兵团效力,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早几年入伍的阿尔杰。一开始阿尔杰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同乡,在众多健硕高大的雇佣兵里,奈布的体型外貌都不算突出,而且他总是寡言独处,很少加入别人的交谈,平时做的最多的便是坐在篝火后擦拭着自己的那柄弯刀。
然而一旦进入战场,奈布却总能凭着一股子孤狼般的冷厉和狠辣令敌人胆寒。阿尔杰至今仍记得五年前的那次清剿行动,当时他因踩中土制地雷被炸伤了腿,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时,是奈布一言不发地将他从炸塌的土墙下拖出来,在他们弹尽粮绝后躲进密林中等待救援时,有两个清理战场的敌人跟了过来。
“我当时想着只要能躲过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但奈布却绕到他们背后,一刀割断了其中一人的喉管,第二个家伙吓得刚想开枪就被他一脚踢掉,然后脖子被‘喀嚓’这么一扭……像折断枯树枝一样,毫不留情。”我注意到阿尔杰提起这段记忆时,眼中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惊惧,“他又一次救了我,可我却觉得当时的他像极了一头冷静嗜血的怪物……”说完阿尔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疤,随后又自嘲地冷笑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蠢透了,在战场上听天由命,就像把刚出生的羊犊扔给饿疯了的狼。或许那群杂碎说的对,像我们这种在战场厮杀存活下来的杀人犯,内心早就变成怪物了。”
我无法体会阿尔杰说这番话时的情绪,那种残酷的经历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我也没有打断他,继续听他叙述着后面的故事。
“因为腿伤的问题,没过多久我就退役了,跟奈布也断了联系。后来我在码头找了份货运的工作,日子才慢慢稳定下来,也是那时候我又遇到了那家伙。”从阿尔杰口中得知,奈布似乎是主动放弃了雇佣兵团的生活,选择独自来伦敦闯荡,但显然在这个钢铁之都里谋求生存,并不比在战场更容易,而阿尔杰恰好比奈布多了一点这样的智慧。
阿尔杰利用自己的人脉,作为中间人帮奈布接了一些来钱多的“干净活”。虽然阿尔杰没有具体解释,但我大概猜的出来,只是不免为两人感到一些可惜。战争遗留的伤病限制了阿尔杰的生活和收入,也断送了他年轻蓬勃的野心。奈布虽完好地从战场归来,但一身的过人拼杀本事却也只能做些不见光的委托。
然而这样的日子,阿尔杰和奈布似乎却很满足。“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不管是我还是奈布那家伙,都不会再过以前的生活了。毕竟在那些高贵的长官眼里,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听话的狗崽子,听从命令才是存在的唯一价值,否则就是烂命一条。”阿尔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用大拇指一遍遍地摩擦着打火机的滚轮,橙黄色的火焰在他手心里闪烁着微光。“你或许理解不了,但自由比他妈的什么都珍贵,记者小姐。”阿尔杰转头看向我,话里似乎意有所指,但我当时并不明白为何。
为了便于接取委托,阿尔杰后来在伦敦东区租了一间小阁楼,虽然奈布因委托经常奔波在外,但还是会将房租一分不差地按月寄给阿尔杰,时间久了,甚至就连房东也一直以为阿尔杰是独自居住,虽然只是偶尔的同住,但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却比之前多了许多。
“奈布这人话少,大部分时间又都在外面做事,就算回来几天,也不会主动跟我聊些有的没的,所以跟这家伙住了大半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俩是同个镇子的老乡。之前我们每个月寄钱回家时可都是各掏一份钱,多花的邮费不知道能买多少杯朗姆酒了。之后我们一起寄东西时总是我来付邮费,倒不是我多大度,是我不想再欠这小子人情了,那两次救命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阿尔杰说完又闷了一口酒,像是要把喉咙里什么难咽的东西冲掉一样,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或许是一种名为自责的情绪。
那是一份普通的委托,但却是奈布失踪前接下的最后一个工作。阿尔杰说奈布临行前交给他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收到的定金和三张提前写好的乡信。
“帮我寄回去,和往常一样,按月寄,别让阿妈知道我不在。”奈布的叮嘱很简洁,也很仔细,离开时也没有回头,但阿尔杰却觉得心莫名跳得不安。他焦虑地等了三个月,却依然没有收到奈布归来的消息,至此便是他能提供给我的全部信息。
合上笔记本后离开酒馆前,我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奈布还活着吗?”
阿尔杰一口气将杯底浑浊的酒沫灌进胃里,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了柜台上。
“我……曾和其他队友打过赌……假如战场上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话,那个人……会是谁?”混沌粗重的呓语伴随着呼噜声逐渐变得微弱,但我依然听清楚了那个名字。
“是奈布·萨贝达……只有他。”